事逢母親節與媽媽五十大壽,計劃給她一個驚喜,知道破費選禮物她會不捨,索性拿起了信紙,趴在昏黃的床前燈下,再寫下由衷的感謝之語。
當兵,曾經寫了封信給媽媽。
記得那封信是在入夜寫的,十一點要站守夜哨,想說睡了怕起來太痛苦,於是一手遮掩手電筒,一手振筆疾書。
內容說著嘉義的天氣很不錯,餐餐都有甜蜜的鳳梨吃,生活作息很正常,操練體能非常合理,衣服也洗得很乾淨,妳的兒子還是傲視全連的001(動動腰)。
這些,當然都不是真實,只為了安撫她容易擔心的個性。
再隔五年,我想,我還是那個容易讓她操心的么兒。
特別是寫下生日卡片的這日,媽媽還撥電話來問我怎麼會與濱海公路的風景合影,還是測速照相機拍的。
個性造就我的綽號,不知道為什麼從大學以後,就有「娘」一詞來形容,有時候夜深人靜還會苦惱有朝一日雙親聽了會多難受,後來才想通,這的確是受到媽媽深厚的影響。
從小到大,我都很喜歡有著媽媽在旁的場合,那是一種安全與放心,她的眼光讓人覺得受到重視,彷彿面對什麼挑戰都覺得有了靠山。
國小還沒有營養午餐時都會要求媽媽送便當,吃著熱騰騰的料理是一種驕傲;國中時期也是與媽媽無話不說,更沒有出現叛逆的徵兆,要去打撞球不回家睡覺只要報備一聲,甚至到了高一就在常遲到的原因下由媽媽首肯了買摩托車一事。
媽媽用著不同於一般的教育方式,渾然天成,打造了古怪卻沒有變壞的我。
喜怒哀樂之事無不向媽媽分享的我,終究還是要離家念書。
到了台北城,租賃了一間宿舍,我才知道,想念媽媽的力量多龐大。
於是奔波,有空就從新莊騎車回新竹,一個鐘頭多一刻的光陰,可能只為了一盤香噴噴的炒飯,或者一鍋菱角排骨湯。
然後隔天早晨呼喚著媽媽前往量販店採買我想帶回台北的食糧,下午則是在假日花市走馬看花,或者在熟悉的房間翻著童年買的漫畫,或讀或睡消耗光陰而儲備體力
天呀,我怎麼如此好吃懶做。
當然,媽媽總是心疼遊子在外,無論我多大歲數,不管我身高異於常人,放在她心中的永遠是我國小騎單車摔倒流血的畫面、國中打籃球骨折的疼痛模樣、高中熬夜念書生理失調的消瘦貌、大學莫名其妙得了蕁麻疹搭車回新竹就哭的脆弱狀。
我想她也清楚明白,當兵時寫的那封信是言不由衷。
新兵訓練沒多久身為001的我脊椎受傷了,不太能動動腰,看診完撥了電話回家,聽到媽媽的聲音,我激動地哭很大,哭不用錢。媽媽生氣罵了我說為什麼要忍耐成這個樣子,後來又比我哭得更大聲,叫著說不要當兵了,直接回家裡來。
我當時真的覺得,如果媽媽五十年前是三軍統帥,這種氣勢絕對可以帶領中華民國打進南京直搗北平,收復故國山河。
當然,有著媽媽圍伴的故事太多太多,也就先暫停在最雄糾糾氣昂昂的段落。
遺傳媽媽個性上的多愁善感的我,在這個溫柔的五月天,睹照片思人,再寫下一些情意綿綿,娘或不娘這個執念,雲淡風清。
忘了從幾歲開始,擁有了鑰匙這玩意。
從書桌抽屜到家門與房門,從摩托車到汽車,鑰匙的數量與日俱增,也代表逐漸讓家人放心,告別了管訓時期。
台灣解嚴之後,新興報業與社團因應局勢而生,曾經有段時間的我,也很享受擁有鑰匙的控制感。
有了鑰匙之後,能鎖的都上鎖,不能鎖的也想辦法加鎖,甚至沒必要鎖的都一起鎖。鑰匙越來越多,還要特別做記號才能分辨,欲打開總是要大費周章,極盡磋跎之能事。
在此請放心,我不打算討論鑰匙與鎖頭兩者間被動與主動的糾纏,或者鑰匙成為一種權力的相對問題。
既然歸案在「物」,就是純粹個人經驗,沒必要嚴肅。
鑰匙一多,最麻煩的狀況,是我的褲子口袋已經置放不下沉甸甸的大串鑰匙,硬塞也只是讓那個部位顯得很腫脹,感覺很刻意是要強調什麼雄性象徵,不過,走起路來不舒服,是開始篩選只保留貼身鑰匙的原因。
鑰匙減少了,鎖也就取下來了。開鎖的時刻很期待,像是裡面滿載著金銀珠寶,或者關於不可告人的秘密;其實,可能只是自己不上相的幾張照片,或者豔星的寫真集。
打開了,鬆一口氣,也才發現需要鎖住的東西不多,然而上鎖,是選擇去遺忘,但,不會是代表情緒的釋放。
鑰匙一少,抓在手上又少了充實,童趣一起,買了吊飾小物搭配;也不知道是八字不合還是物各有命,存活之期不過寒暑易節。
唯有特例,大學時期準備機車環島,擔心午睡在學校司令台會被曬昏,於是到五金行花了十元買了開水龍頭的鍍金色萬能鑰匙,而後,鑰匙圈總算有了扮裝,雖然並沒有增加質感,實用性卻也十足。
後來,也沒有再特別去挑選鑰匙的配件。不過,可能跟買房子與談戀愛的道理一樣,機運強求不來,碰巧才是契合之關鍵。
歲月幾經流轉,可能是時機終於到了,前年李蕙去法國旅行,順道與在那深造的Han相約,遊逛之間買下一眼就覺得很適合我的紀念品。
現在管名為「艾菲爾.壹捌捌」,使用至今已超過兩年,也總算有個投緣的吊飾,看管我的貼身鑰匙,也陪伴我各地踏青旅行。
它在苗栗三義看油桐花,煞是愜意。
一個早晨、一片天空、一份露水
陽光照耀在門廊
不會超過鞋櫃
那個我們站著要說再見的地方
多麼希望
妳拿著暗紅色的小提包
扶著我的腰
嘴角溢出的一點點擦不去
是妳愉悅的笑聲
緩緩升起的雲霧,在春光
我站著
任性地拖延著妳轉身的動作
風鈴敲擊著
輕輕靠著的我們
注視著彼此眼睛裡所有的柔情
花草結起了豐碩的果子
風雨撥動了樹梢的葉子
我們沒有說話
背脊都被熾烈陽光給曬熱
拉出影子的瀟灑而細長
靜靜的、再靜靜的
暗沉的枯萎都已經脫落
存有的淡薄卻真實
積水、木門、青草香
是我們的
十分美好
沒有使用家庭聯絡簿之後,叮嚀與牢記沒有界線,久而久之,事情都只存在嘴巴的碎念,保留在腦袋裡的只能碰運氣。
科技專精,事情開始可以利用手機、PDA來記憶,社會分工,妳甚至能夠花錢請個秘書提醒約會或來電。
但,記憶不單純是生活階段性的完成,它的副產品更是充滿回味,以及意想不到的追尋。
電話簿
翻起抽屜的雜物,找到具有磁性的電話簿,拉開,泛黃紙疊舒軟地伸展,黑色與藍色字跡交錯;妳的家裡電話,我的筆跡,妳的住所地址,我的暗自標記。正字未滿,是斗膽嘗試了幾次才發現此路不通,正字倍數成長,是集滿額度之後在小公園或大廣場約會。
電話簿印記了青春且私密的過程,哪天,也許我忘記了妳的名,可是吐出號碼,永遠像是呼吸一樣容易。
行事曆
妳買了本行事曆給我,卡通圖案錯落在每一個月份,顏色繽紛在每一周,甚至每一天都有了三條橫線加以區格,我用力地把它們填滿,妳說還要把附送的可愛貼紙一併使用,像是人生真的那麼忙碌,將再細小的例行公事也放大,以為很滿足。
無奈,放大的連帶是感情的爭吵,再小的疑惑都被擴大成演化論是否為真實的質問,記錄下的痛苦逐漸勝過美好,我們的交往停留在哪一天,已經被無數次的塗抹所掩埋,行事曆失去了所有記憶。
筆記本
逛著書店,架上陳列著設計感新穎的筆記本,價位不高於是開始收藏,捧在手上放在書包都多添增質感,分門別類確定使用途徑,隨筆的、工作的、創作的等等,都在紙筆之間存有和諧,不再為了什麼而特別記錄,失去的印象再用文字將坑坑洞洞補上,儘管差異,倒也覺得有趣。
打開筆記本,寫了一些話語,給妳也是給自己,此刻沒有人看得見,但,這個動作,是充滿想念。
桌曆
一格一格整齊而平均,記錄著日常花費、朋友生日、聚會旅行、休假加班等等,習以為常看待框框內的每一件事物,不痛不癢,太陽看成月亮都不會驚慌,春天抑或夏天也只是衣著多少搭配的問題,規律成為生活的基調,沒有人察覺而默哀。
終究,桌曆在我們的面前張立著,妳畫著關於我的,我寫著屬於妳的,過多的,就自然地跳出了框框。
原來,要怎麼破舊立新,可能是一個人無法解決的事情。
大學的我在7-11結帳補貨四年,但也沒有持續,由於不是經濟壓力而打工,想走的時候就離開,無拘無束,反覆有三次之多。
第一次離開是因為大二學會活動忙碌,而後事務處理得較熟悉,舊燕歸巢,又再去周休五日的服務業來修磨脾氣。
那個階段的我遇到人生的首波大低潮,特別是在每次結束歡樂的表演之後,低落情緒總是糾纏不棄,除此之外,自從閱讀完「傷心咖啡店之歌」,想與世告別,很莫名的衝動在腦中翻攪,也像三月的春雨,沒完沒了。
開導我的良師,是個7-11舊工讀生,但是對於重返收銀機的我,她倒是很新鮮。
書綺,也就讀輔大,甚至是同年級,很多系上的狀況與無奈經過她第三者角色的點化,總是可以讓我的煩躁得到舒緩。
後來的我們還硬是選了稀奇古怪通識課「免疫與生活」,感受一下同事之外也當同學的緣份;那段打工時光建立的友情,直到畢業之後都堅強著扶持彼此。
儘管她不是個會主動聯絡人的女生,可是去年我收到的第一張耶誕卡,竟然是出自於她的筆下;我相信她肯定都記得,每年總是在我寄出卡片後一個月沒收到她的回覆,會生氣地撥通電話教訓著她不應該這樣處理友情,無論多要好,都可能因為一次誤會或錯怪,再也找不到從前坦率的溝通。
幸運的是,我們還是無話不說;不幸運的是,去年的她心裡受了傷,過著不開心的日子。
也許永遠沒辦法像打工時期幾乎見面就是相處五個鐘頭,東聊西談地稀釋複雜而濃縮的七情六慾。而今,短短的聚會坐纜車上貓空,昇越過動物園、指南宮 以及木柵地方,耳朵,聽著她的故事,心,也被高高地懸著。
我沒辦法像妳當時在沒有客人的空檔,直接大聲指責我對人生的想不開,也沒辦法像妳發現我在冰櫃補貨時心情不好就把門鎖起來讓我冷靜,更沒有辦法學妳偷偷說客人壞話然後逗我開心。
似乎唯一能做的只有等待妳的好消息。
只是隔了兩個月,妳來美術館,又瘦了更多,而且,我已經確定不再是戴牙套的關係。
很多事情,真的還是要自己去面對、去處理。當年,妳曾經開導過我的話,我都聽進去了而且恢復得很好,此刻的妳,又比我當時聰明,妳說過,事情解決了,心情平穩了會撥通電話告訴我,怎麼一等,又從去年秋天到了今年春天。
也許春雨停了,妳就會告訴我好消息,然後妳會想起來,我們還有昱璇已經約了四年,要一起出遠門旅行,我肯定,那天會是個豔陽天。
如果妳不愛我了,請跟決心答應接受我的夜晚一樣,單腳下跪右膝微彎,微笑告訴我,妳是真的不再愛我了。當我開始心痛之後,妳要假裝抱我,給我一束花,枯萎的,並不需要盛開。我哭出來的時候,要坐在妳的摩托車後座,吹著寒風,來到我曾經牽著妳的手走過的海邊,妳要叫我看著,屬於我們的沙灘已經禁止進入。忍著悲傷不要妳的安慰,當我想要嘶吼,像我們曾經在棒球場為了支持的兄弟隊加油吶喊一樣,妳要告訴我,今年的職棒已經告個段落。妳不愛我了,就請妳這麼做。帶我去捷運紅線圓山站附近的美術館,不要管室內限制喧嘩交談,請從三樓的展場,大聲告訴一樓的我,妳真的不愛我了。陪我再去圖書館影印資料,當然要選在星期一的早晨,沒辦法,還是需要走這一趟,妳曾經在那裡說過愛我的,我會聆聽妳說著,今天休館沒有辦法進去。就像妳的心,可是我沒說;我現在只想聽妳說,妳是真的不愛我了。不愛我了,把我送妳的手錶反戴、馬克杯蓋起來、衣服反穿、相機轉過來自拍、手機倒過來通話,如果妳不愛我了,就這麼做,可是不要將它們還給我。妳知道的,因為什麼都跟從前不一樣,當然,也回不去了。我已經聽妳親口說了,請妳別忘記丟離線、發簡訊,還有寄張卡片,附上簡短一句,妳是真的不再愛我了。如果這麼痛可以使我忘記妳,有一天,遇到讓我心動的女孩,也請妳記得出現,當著我們的面前說,妳其實還愛我。我才能帶著笑,確定妳是真的不愛我了。
醒來的時候,
妳的笑在離開之前。
就大概是這個時間,
有一點點冷,
最接近昨天,
妳也還在別人的心裡,抑或相反
貓在沙發,好暖
我是房間裡的唯一的房客,
繳給自己冷清的帳單,
我在鞦韆上,
看著妳笑,
也是昨天的事情,
我總是觀察與記憶昨天的妳,
過去的妳,
甚至妳沒有之前的歷史事件,
寬容地呵護著,
姑且放下無奈與追問,
夏天能撥走妳身邊的蒼蠅,
冬天一起蓋著暖和的被子。
等到累積這些滿足,
房客決定離開這裡,
就在我的笑以後,下一個承租者按下門鈴。